“孩子不去上学了。”过去几年，在亲戚、朋友、同事、同学中间，有时会谈起青少年厌学话题。“别人都是好好的，怎么就你不去上学了呢？”一旦孩子不愿意去上学，整个家庭就被按下暂停键，工作和生活秩序全被打乱了，家长充满无助、无奈、委屈甚至愤怒。
从事青少年心理咨询近十年，陈瑜也发现，青少年厌学问题越来越严重。“第一是厌学越来越低龄化，以前初二后有些孩子才有厌学情绪冒出来，现在越来越多小学三四年级，甚至一二年级的孩子不去上学。第二，不少孩子休学时长也在增加，有的休学一年，有的甚至休学两三年，这说明孩子厌学的原因始终没有解决。”
过去4年，陈瑜深度访谈了150多名全国各地的学生。一些现在休学在家，或者曾经有过休学经历的小学、初中、高中、大学生，向她倾诉了厌学休学的原因——
有的因为进入类似“衡水模式”的住宿高中，学习压力太大。有个读高一的女生说，开学刚两周，她就“卷”不动了，做不完的作业，早上5点就有人起来刷题。同学们在学校公共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，很多人说着说着就哭了。
有的因为家长要求太高。有个小学五年级的女孩，暑假里周一到周五早上7点半起床，上钢琴、数学、英语等课，晚上练好琴上床睡觉时，已经快23点了。妈妈安排她学初一、初二的数学，还要用一年半时间把高中英语学完，为此双休日也不能休息。
“当孩子把整个厌学的心路历程说出来时，你会觉得他们今天变成这个状态，是有合理成分的，他们真的学不动了，真的需要调整。”陈瑜把与这些孩子的交流写成新书《少年厌学：青少年心理专家和12个少年的深度对话》。“我常常问自己，如果我是被采访的这些学生，我会不会厌学？答案是：会。”
爸爸妈妈的要求无止境
第一财经：在因为学业压力大而厌学休学的4个案例里，我注意到有3个孩子从小就是学霸。我很好奇，这3个案例是你有意筛选的，还是学习好的孩子厌学可能性确实相对更高？
陈瑜：我做“少年发声”系列采访，以及在一线咨询中都发现，确实学霸的厌学比例更高。一个孩子一直成绩平平，他顶多会觉得学习没意思。学霸更容易被打垮，是因为很多孩子把自身价值和分数画等号，尤其是到了高中，他们进入到金字塔越来越高端的位置。当整个城市成绩最好的孩子都汇聚到重点高中，他觉得已经尽了120%的努力，还不能名列前茅、获得自己期待的结果时，会产生极大的自我怀疑，变得焦虑、没有动力，有些人就厌学休学了。曾经有家长在带孩子到精神科看病的时候，给我发了个消息，说精神科门诊的走廊好比重点中学校服展览厅，在那里可以看到各个名牌中学的校服。
学霸厌学的咨询难度也更高，需要他们整个家庭做三观重建，包括对分数、自我价值、未来期许，等等。所以我一直对家长说，你如果从小在孩子心里栽了一颗只有成绩好才是好孩子、才被认可的种子，这颗种子从幼儿园开始长，到初中、高中，孩子出问题了，那时再有人跟孩子说实际不是这样的，要把这棵树拔出来，真的会血肉模糊。
第一财经：从幼儿园就开始？那么小的孩子，家长是怎么施加影响的呢？
陈瑜：主要是思想上。家长给孩子“表现好”的奖励，关注孩子有没有被表扬等，都是把对孩子的评价外在化，让孩子意识到，自己会不会讨人喜欢，是由家长、老师表扬决定的。进入小学后，如果这个学校的分数和排名都很直观，孩子更会知道成绩好的重要。最后孩子的价值感全部就维系在分数上了。
很多孩子跟我说，爸爸妈妈对自己的要求是无止境的。去年，有一个在上海非常有名的高中上学，但读到高二就休学的小姑娘跟我说：“小学的时候，如果我考了第二名，我妈会跟我说，你为什么不是第一？考了第一名，她会说，你为什么不是100分？我考了100分，她会说，你的字写得还不够好看。”在她眼里，妈妈的期待是永远够不到的。如果一个人生命的能量全部都是去满足别人的期待，会活得非常辛苦。所以好多孩子会说，爸爸妈妈的期待压着他们，觉得自己在过“二手人生”，即便获得了满意的成绩，只要家长不满意，仍然什么快乐都没有。
第一财经：《少年厌学》里有几个家长我印象也很深。有一个在辽宁读高一的女孩，初中时她本来考年级第二，结果有一次考了年级第十。听到女儿用开玩笑的口气和同学说起成绩，她妈妈情绪崩溃了，回去就质问女儿，考那么差劲怎么好意思笑。还有一位福建的六年级小姑娘，成绩从年段前三到年段第八后，妈妈很焦虑，对孩子说，她的竞争对手远在福州、厦门那些好学校。说实话那些内容我看了都觉得有压力，也会反思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会怎么处理。
陈瑜：对，有些家长会人为地制造竞争的惨烈，夸大竞争的强度，让孩子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。更可怕的是，那种“我不够好”会被内化，到后来这些孩子无论取得什么样的成就，依然有一个声音告诉他，你不够好，还会有一个更高的目标。只不过这次不是爸爸妈妈设定，而是他自己设定，一生都在疲于奔命，体会不到获得感和满足感。
第一财经：所以很多成绩好的学生容易紧绷，没有松弛感，就像有个从上海名校休学、转学的高一男生说的，他觉得自己玩都是种罪过。
陈瑜：对，这个孩子描述得特别好。他说，孩子都是喜欢捏泥巴的，那是本我的天性，但这时立刻有个“超我妈妈”的声音告诉他，捏泥巴很脏，不应该，在撕扯当中，孩子既玩不好，又会觉得玩很有罪过。尤其在孩子进入高年级后，每次玩的时候，有些家长会说，怎么又玩了，会影响学习，很多孩子自己也觉得“玩物丧志”。
我特别想提醒家长的是，如果一个孩子在童年没有充分的群体游戏时间，在群体中的交往能力没有得到培养和训练——比如游戏的时候有合作有竞争，遇到不同的意见学会去妥协，到了小学、中学，孩子的交友会成为很大的问题。《少年厌学》这本书里也提到，有些孩子就是因为人际关系问题休学。
我以前采访过一个高中休学的孩子，我问他最早出问题是什么时候，他说幼儿园中班，上了8个兴趣班，背后的潜台词是“我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没有自我支配的时间，没有纯粹的玩”。我又去采访他妈妈。她不理解，觉得不是都让他玩了吗？兴趣班也是玩呀！实际上，上兴趣班跟孩子在群体里和小伙伴玩，或者自己独自支配的玩，是不一样的。
当孩子在童年时的一些情感没有得到满足，积压在心里，如果这样的“抵押”能换来好成绩还罢，如果那么压抑自己还得不到好成绩，最后孩子可能就崩溃了。我在《我为孩子打突围战：中国父母的烦恼、反思与思考》这本书里，写过天妈的经历。当时采访她是因为她女儿在中考之前很有动力，母女一起协同，最后中考比一模涨了20分，去了理想的市重点高中。现在天天已经高三了，仍然特别有学习动力。我很好奇，她怎么还元气满满？天妈说，孩子的原话是：“因为我玩够了。”所以，孩子应该有张有弛地以自己的节奏成长，关键是爸爸妈妈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勇气。
家长是可以有选择的
第一财经：你梳理了导致青少年厌学的几个原因，有过度的学业压力，冲突的亲子关系，紧张的夫妻关系、学校关系等，从接触的案例来看，哪个原因对孩子的影响最大？
陈瑜：书里学业压力虽然最先出现，但整体而言，亲子关系对孩子的影响最大。假设一个班有50个孩子，他们身上背负的学业压力都是100分，各自回家后，有些爸爸妈妈是做解压阀，能把孩子的压力减到50分，孩子愿意继续上学。但有些爸爸妈妈会放大学校的压力，告诉他一定得读书好，老师才会认可你，同学才会喜欢你，爸爸妈妈才会对你满意，就把压力变成200分，时间久了孩子自然承受不了。所以当孩子有压力的时候，家长到底是做减压阀还是增压棒，会决定孩子能否应对外部世界。
另外，有些孩子因为和老师、同学关系处理不好而厌学休学，背后根源也在原生家庭，他们只是在外面不自觉地复制了和原生家庭相处的模式。
第一财经：看《少年厌学》的时候，我感受很深的是，很多孩子虽然厌学甚至休学，但是他们有自己的想法，会自救。有一个男孩因为家庭的影响只考上大专，意识到问题产生的原因后，他瞒着父母重新一个人在外租房，打算远离那些干扰好好复读，自己制定了周密的复读计划。还有一个读大学的姑娘，因为妈妈不信任心理咨询，她从高中开始就偷偷找小姨借钱做咨询，想方设法寻找各种帮助自己的途径。这些孩子是00后、10后居多，感觉他们和70后、80后父母相比，明显自我意识发展得更早。不知道你是否也有这样的感受？
陈瑜：你这么说，我想到之前有个孩子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，休学是我最不听话的一次，但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做自己。对很多孩子来说，休学是他们一个成长的契机。用平行视角去看，我真心觉得今天孩子的很多认知、对世界的理解，尤其是对自己的理解，要超过爸爸妈妈对他们的理解。
我甚至觉得在家庭里边，如果大人在教育理念和方法上能听听这些孩子的想法，会比孩子只听家长的更好。因为在有些家庭里，孩子才是最清醒最明白的人，只是他们年龄小，没有经济独立，就被打压。
在孩子没出问题的时候，家长不会觉得自己的养育有什么问题。但孩子是知道问题存在的，可能他们在职场人际关系里一直处于竞争状态，或者获得了一定的职业成就之后也不快乐，或者很难建立长久的亲密关系……总之，这些心理问题就像路障，在孩子人生不同阶段出现，让他们很难摆脱。从我们咨询师立场来说，希望孩子不要为父母的某些教育方式买单，不要让孩子付出太惨烈的代价，而换回爸爸妈妈的觉醒和成长，那太痛了。
第一财经：但是在高竞争的环境下，尤其在中考、高考指挥棒下，家长普遍很难摆脱一些惯性思维，都怕自己选择不好影响孩子，很多就被大环境裹挟着作出一些选择，比如都去补习，等等。
陈瑜：所以对今天的家长来说，真的需要看清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。就算孩子不是读书的料，不代表他没有前途，照样可以有自己的出路，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帮他一起把这条出路开掘出来，让他走得更好。
现在，我也在采访一些没有走高考路线的孩子，看看他们到底可以走出什么新的可能。有个孩子初三毕业就去道观学中医，学了8年，现在考了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。有个姑娘高中休学后做独立摄影师，去年办了画展，出了摄影册。还有一个小孩，家里祖传推拿，暑假就跟着爸爸出诊。
采访了这些孩子后，我又采访家长，发现他们都是和孩子一起成长，最后内核也非常稳定。所谓内核稳定，一是价值观稳定，一是方法论稳定。价值观层面是，作为家长，是否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谁，自己要怎样的人生，自己的教育观是什么，到底该怎么陪伴孩子成长，孩子是不是另一个个体。如果这些都想明白，并且不会随着外部风吹草动而飘摇，就是价值观稳定。方法论是指，家长不把自己认为对的东西强加给孩子，知道孩子是独立个体，只是观察孩子的发展和需求，提供支持。
这样的家长，在孩子成长中是助力者。关于推拿师的采访我印象非常深，他们是推拿世家，但孩子从上小学基本就是班里倒数，三四年级开始考试不及格，作业也不交。他认定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后，在上学这件事上再也不纠结了。因为他发现，孩子有推拿天赋，5岁的时候让他去捏病人，就捏得像模像样。于是他带着孩子学手艺，家里亲子关系也很好。推拿师说的话我印象很深：“一个人如果在世道上走一回，过得开心，有自己的手艺为社会做贡献就可以了。孩子不是读书的料，天天补课又痛苦，拿到大学文凭出来又怎么样？还不如做一个又开心又有手艺的小孩。”
让孩子走不同道路的家长，有些是像推拿师一样主动选择，还有些是因为孩子休学了不得已。但是他们发现孩子的兴趣和职业方向萌芽出来，又顺势让孩子往这条路上走。这些家长在经历这些选择的时候，给我的最大感受就是非常通透。
第一财经：这样说来，我们很多时候都在说教育环境如何、社会大环境如何，结构性的问题很难改变，实际上家长也是可以有选择的。
陈瑜：前两天我采访一个老师，她在评判体系里也有很多KPI，但这个老师有段话说得特别好。她说：“我相信人可以有选择，可以选择心平气和地跟孩子说话，可以选择布置适量的作业，可以选择给孩子休息满10分钟课间。每一个瞬间，面对一个个体，还是有选择。”
管这么多孩子的老师都有这样的意识，作为爸爸妈妈，只有一两个孩子，也是可以有选择的。当严峻的大环境把孩子当作考试机器，家庭小环境里就不要这样苛责孩子，把他当作人来对待。在学校里，他很多娱乐、休闲、社交需求没有办法满足，就在家里给他时间去满足。孩子开心的事情，去倾听，被不公平对待时，挺身而出，孩子成绩不好的时候，可以告诉他，这只是一次考试，把错题搞明白就可以，爸爸妈妈照样爱你……这些都是选择。所以我越来越强调，父母个体的选择权和选择的意识，不要推卸责任，甩锅给大环境。每一刻我们都是有选择的，为孩子营造一个小环境，爸爸妈妈是核心因素。
另外，家长还要关注孩子的发展。现在中小学教育以应试为主，培养孩子各种刷题和套公式的能力。未来这个能力分分钟会被人工智能替代。家长应该看看，孩子到底需要什么样的能力，而不是聚焦于当下分数高几分。学校对每个孩子因材施教是不可能的，这种情况下，家长得有一双眼睛去观察自己孩子的兴趣特长、性格、价值观，当这些因素融合在一起时，家长再给孩子提供资源或者时间，让他们把长板拉到最长，孩子自有出路。
竞争激烈的应试教育下，真正能在分数、排名上获得正反馈的孩子是极少部分。对于那些排在金字塔中下层的孩子，家长尤其要帮他们找到特长和长板，这样他们就有自信的来源。我也采访了不少成绩不怎么样，但乐于上学的孩子。这些孩子身上都有很多闪光点，有人出的板报全班最好，有人铅球扔得最远，还有人朋友最多。家长应该看到，今天这些孩子在学校获得自信的地方，没准就是未来他们可以安身立命之处。
《少年厌学：青少年心理专家和12个少年的深度对话》
陈瑜 著
文汇出版社·读客文化 2025年1月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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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晓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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